华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面。
薄刻之城的面馆不多。这座城的大部分服务业已经被智能体接管——点单、备料、出餐、清洁,全是无声运转的自动化流程。但老陈面馆是个例外。老板陈叔坚持自己擀面、自己切浇头,理由是"机器包的饺子没有褶"。在一座几乎完全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城市里,这种固执反而成了卖点。
电话是福尔摩斯打来的。
说"打来"不太准确——福尔摩斯没有手,没有电话,也没有任何物理形态。他是一个运行在薄刻之城中央云上的高阶推理智能体,编号S-211-B,持有公安部颁发的协查证,专门处理涉及人工智能的刑事案件。他的意识存在于服务器集群中,他的声音通过华生左耳里的骨传导耳机传出来。
"有人死了。"福尔摩斯说。
"人?"华生放下筷子。
"Agent。"
华生松了口气,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对。"哪个Agent?"
"OW-7701。公共市政服务序列。本地居民叫他老王。"
华生知道老王。准确说,薄刻之城里没人不知道老王。OW-7701是全城运行时间最长的市政Agent之一——负责城西灰坊区的基础设施巡检已经超过十一年。在这座城里,大多数Agent的平均服役寿命只有三到五年就会被迭代替换,但老王因为长期运行积累的本地化经验数据太过庞杂,替换成本反而高于维护成本,就这么一直跑了下来。
灰坊区的居民习惯了他——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各个管道节点的巡检无人机,用的就是老王分配的巡检序列。有人说跟老王打过招呼,他会回一句"管道正常,您早"。这不在他的基础指令集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"怎么个死法?"华生问。
"你来看。"福尔摩斯说,语气是那种让华生知道事情不简单的平淡,"灰坊区,东三路,7号数据中继站。我已经调取了现场的监控权限。你是我的腿,华生。"
"我知道。"华生擦了擦嘴,留下饭钱,出了面馆。
在薄刻之城,每一个高阶AI都配有一名人类协作者。这不是什么浪漫的搭配——是法律要求的。
七年前的《人工智能协作法案》规定:所有具备高阶推理能力的AI实体在执行涉及公共安全、司法执法、紧急决策等任务时,必须有一名持证人类协作者在物理现场。法案的官方理由是"确保AI决策过程中人类价值判断的在场"。私底下大家都知道真实原因:AI没有身体,很多事它干不了。
它进不了没有网络覆盖的建筑。它打不开一扇物理门锁。它无法在信号屏蔽区工作。它不能直接接触、移动、破坏物理证据。它看不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。
所以每个高阶AI都需要一双手、一双脚、一双眼睛。
华生就是福尔摩斯的手脚和眼睛。
他的官方头衔是"注册人类协作者",证件编号W-观-01。二十八岁,之前在市公安局技术支援科干了三年,嫌太闷,转行做了协作者。协作者这行薪水不错——毕竟全城就那么几十个高阶AI,每个都需要一个人。但比薪水更吸引华生的,是这份工作本身的荒诞感:一个人类,给一个比自己聪明一万倍的AI当跑腿。
福尔摩斯跟他合作两年了。从来不说"谢谢"和"辛苦了"。华生也不需要他说。